在挪威,任何人都可以查询同事或邻居的年收入、纳税额和资产。芬兰每年11月公布全体纳税人的所得,那一天甚至被称为“全民嫉妒日”,已成为一年一度的固定活动。在瑞典,只要给税务局打一个电话,就能得知他人的课税信息。但这并非毫无条件。挪威在2014年引入了“谁查了我”会通知本人的机制,此后查询量减少了约92%。北欧为什么公开纳税额?公开之后会发生什么?——以及日本直到2005年还存在的“富豪排行榜”为何消失了?本文依据一次信息和经济学研究进行梳理。
机制:三个国家各自如何“公开”
北欧的纳税额公开在各国的设计并不相同。先来比较整体情况。
| 挪威 | 瑞典 | 芬兰 | |
|---|---|---|---|
| 可见信息 | 姓名、出生年份、所在市镇、净所得、净资产、纳税额 | 最终课税决定(所得与税额) | 姓名、出生年份、地区、劳动所得、资本所得、税额、补缴/退税额 |
| 查看方式 | 在税务局网站检索(需登录) | 向税务局电话或到访申请 | 仅限税务局终端或电话(无网上公开) |
| 谁可以查看 | 16岁以上的国内用户(须有电子ID) | 任何人(原则上不会被问及姓名和目的) | 任何人 |
| 是否通知本人 | 有(本人可看到谁查了自己;新闻媒体除外) | 无 | 无 |
| 限制 | 每月最多查看500条 | 大批量获取有限制 | 每年11月公布、仅限上一年度 |
- 挪威:每年秋季课税确定后公布“纳税名单”,在税务局网站输入姓名,就能查到净所得(扣除后的所得)、净资产和纳税额。不过自2014年起,检索者的姓名、出生年份和邮政编码会显示给被检索的本人,匿名打探已不可能
- 瑞典:源自1766年出版自由法的公文书公开原则之国,确定后的课税决定属于公文书。给税务局打电话就能得知特定人的所得和税额,官方原则上既不问申请者的姓名也不问目的。1905年起还有民间出版的汇总高收入者所得的“所得年鉴”
- 芬兰:每年11月一次性公布上一年度的所得和税额(2024年度于2025年11月12日公布)。新闻媒体会以报道为目的获得高收入者的数据,各家媒体同时报道“富豪排行榜”,因此公布日被称为“全民嫉妒日”。另一方面,不面向公众进行网上公开,只能通过税务局的终端或电话查询
为何诞生:“高税负”只有与透明度绑在一起才能成立
北欧公开纳税人名册是始于19世纪的传统,在挪威,纸质名册长期在地方上供人查阅。2001年这一制度变为互联网检索,进入“任何人、在任何地方、随时”可查的状态。继续公开的理由,主要有以下三点。
- 遏制逃税——所得暴露在邻居、交易对象这些“第三方的目光”之下。阔绰的生活与申报额之间的差距,地区社会会察觉——这是一种牵制
- 对高负担的认同感——支撑世界屈指可数的高税负率的,是“大家都在诚实缴纳”的信任。让人们看到谁负担了多少,被视为这种信任的保障
- 工资与差距的可视化——因为能了解同事和同行的水平,工资行情容易被共享,据称有助于发现男女差距和贫富差距,并成为工资谈判的材料
“没有理由保密的钱,就不隐藏”——纳税是对社会的贡献,不是需要隐藏的东西,这种观念是其根基。反过来说,也有人指出,在对税制和行政信任度低的社会里,这一制度无法照搬。
结果:逃税减少了,但幸福感的“差距”扩大了
挪威2001年的网上公开,作为经济学的“自然实验”在世界范围内被广泛研究。结果是光与影并存。
- 光:申报所得增加了。Bo、Slemrod和Thoresen的研究(2015年,美国经济学会期刊)比较了此前只有纸质名册的市镇在网上公开前后的变化,推算出个体经营者的申报经营所得增加了约3%。“被看见”抑制了少报
- 影:幸福感的差距扩大了。Perez-Truglia的研究(2020年,《美国经济评论》)推算,网上公开后,高收入者与低收入者的幸福感差距扩大了29%,生活满意度差距扩大了21%。分析认为,任何人都能准确地与他人比较所得之后,因比较而自我评价下降的人增多了
- 运用上的修正:检索减少92%。公开之初,把打探名人或熟人所得当作“娱乐”的使用方式成了问题,挪威2011年对检索实行登录义务化,2014年引入向本人通知查看者的机制。检索件数从2012年的约1,650万件降至2022年的约130万件,减少了约92%。据说剩下的使用大多是确认“谁看了我”
芬兰至今不做网上公开、刻意保留“仅限税务局终端或电话”这道门槛,同样是在公开的利益与打探的弊害之间取得平衡的设计。三国都在不放弃透明度本身的前提下,朝着“让查看的一方也承担成本和责任”的方向持续调整。
与日本的比较:“富豪排行榜”20年前消失了
其实日本也曾有过非常相似的制度,存在了半个多世纪——高额纳税者公示制度,俗称“富豪排行榜”(长者番付)。依据所得税法第233条,所得税额超过1,000万日元者的姓名、住址和税额每年5月在税务署公示,报纸和出版物将其作为全国及地区排行榜进行报道。其目的与北欧的第一条理由相同:“通过第三方监督牵制逃税”。
然而进入2000年代,公示的弊害日益凸显。
- 公示名册实际上成了“富人名单”,被用作抢劫、绑架等犯罪的目标信息,以及募捐和直邮广告的招揽名册
- 为了躲避公示,在作为公示对象截止的3月底前少报、之后再提交更正申报的“躲避公示”行为盛行,牵制效果名存实亡
- 2005年4月个人信息保护法全面施行,国家公开个人所得的制度与之是否相容受到质疑
结果,该制度在2006年的税制改革中被废止,2005年春季的公示成为最后一次。最后一次的全国第一名是投资公司的基金经理清原达郎(纳税额约37亿日元),至今仍被称为“最后的富豪榜第一名”。如今的日本反而彻底保密:税务人员负有保密义务,通过My Number(个人编号)收集的所得信息,其使用范围也由法律严格限定,完全不用于公开。个人报酬被公开的例外,大概只有上市公司1亿日元以上高管报酬的逐人披露(2010年起在有价证券报告书中义务化)。
如果说北欧是“用透明守护公平与信任”的设计,那么如今的日本就是“用保密守护安全与私生活”的设计。两者并无绝对的对错,而是把重心放在公开的好处(遏制逃税、认同感)还是坏处(打探、犯罪风险、对幸福感的影响)的社会选择。实际上,北欧一方也在通过通知制、窗口限定等形式,不断调整公开的范围。
与日本人相关的情形:住在那里,自己也会被“公开”
- 移居或外派到北欧后,自己也会成为公开对象。在挪威成为纳税人后就会登上纳税名单,可能被当地同事和邻居按姓名检索(被检索时会通过通知得知)。在芬兰也属于11月的公布对象。赴任前了解这一点,就不至于吃惊
- 从日本查看挪威的名单实际上是不可能的。检索需要用该国的电子ID登录,实质上是面向当地居民的制度。芬兰也以当地税务局的终端和电话为前提
- 日本的“可视化”也在部分推进。除上市公司高管报酬披露外,还有招聘时的工资明示、大企业男女工资差距的公布等——不以个人为单位、而以“制度和统计为单位”的透明化,是日本的路线。自己的课税所得和税额,随时可以通过源泉征收票或市区町村的课税证明书确认
- 就行政数字化与信息处理而言,爱沙尼亚的3分钟报税是一个对照性的好例子。它把数据联通推进到极限,同时采用本人可确认“谁查询了我的信息”的设计,与挪威的查看通知是同一种思路。在日本,随着通过e-Tax报税和“我的门户”(Myna Portal)的普及,自己能够自主掌握本人税务信息的范围也在逐年扩大
今天要做的事
今天要做的事
- 确认自己能否准确说出本人的“所得与纳税额”。用源泉征收票或市区町村的课税证明书,把所得、所得税、住民税的金额写出来(在北欧这些是公开信息,先从掌握自己的数字开始)
- 打开“我的门户”的“交换记录”,看看自己的税务和所得信息何时、被哪个行政机关查询过(日本也有与挪威“查看通知”相近的功能)
- 想比较年收入时,不要与他人比,而是与日本国税厅“民间工资实态统计调查”的分布比较(研究表明,与身边人的比较最容易降低满意度)
常见问题
Q. 从日本也能检索挪威人的纳税额吗?
A. 实际上不能。检索纳税名单需要用挪威的电子ID登录,且仅限16岁以上的用户。此外,一旦检索,检索者的姓名、出生年份和邮政编码会显示给对方本人,因此无法匿名查看。查看还有每月500条的上限。
Q. 北欧的人不在意隐私吗?
A. 并非不在意,各国都在持续调整。挪威2014年引入向本人通知查看者的机制后,以打探为目的的检索减少了约92%;芬兰不做网上公开,仅限税务局的终端和电话。制度一直朝着“公开,但让查看方也承担成本和责任”的方向修正。
Q. 日本也有过类似的制度吗?
A. 有过。即高额纳税者公示制度(俗称富豪排行榜)。所得税额超过1,000万日元者的姓名、住址和税额每年5月被公示,但由于名册被犯罪和招揽活动滥用、躲避公示行为盛行,加之2005年个人信息保护法全面施行等背景,该制度在2006年的税制改革中被废止。
Q. 公开纳税额就能减少逃税吗?
A. 有研究显示出一定效果。挪威2001年将纳税名单在网上公开时,有推算显示个体经营者的申报经营所得增加了约3%。另一方面,也有研究推算,所得比较变得容易之后,高收入者与低收入者的幸福感差距扩大了29%——效果与副作用两方面都得到了确认。
参考链接(出处)
※ 数值和制度依据2026年8月时点各国公布的资料。研究数值(申报所得增加约3%、幸福感差距扩大29%等)为各论文的推算值。外国的制度适用于该国的居民和纳税人,不影响日本居民的纳税义务和个人信息的处理。本文为制度比较的信息提供,具体判断请向税务署、税理士或专业人士确认。